山在怀里,人在路上
——南岭干部学院培训散记
曾广翘
七月末,我踏上韶关的土地,走进广东南岭干部学院,参加广州医科大学第二期干部培训。南岭的七月,热是真热——但山里的热与城里的热,是两种热。城里的热是闷,是堵,是柏油路面蒸腾上来的焦躁,是钢筋水泥囚笼里的窒息;山里的热是蒸,是煮,是草木葱茏间弥漫的生机,是万物拔节生长的力量。我站在学院门口,仰头望天,蓝得澄澈,蓝得深邃,蓝得让人的心也跟着开阔起来。
彼时我想,不过五天时间,能做些什么呢?后来我才知道,五天,足以让一个人脱去一层旧皮,再长出一副新的筋骨。
我坐在第五排,位置恰好,看黑板、看投影都清晰。五天下来,我没有打过一次瞌睡。不是不困,是不舍得。录音笔静静躺着,笔记本摊开在膝头,笔尖在纸上沙沙行走,像犁铧翻过心田。我深知这些年欠了多少功课,便格外珍惜这难得的学习时光。
第一堂课是敖带芽教授讲授的。这位广州市委党校的教授、武汉大学的博士,研究科学社会主义的专家,一开口便将我牢牢抓住。他讲《树立和践行正确政绩观,解读广州“十五五”规划展望》,我原以为这样的课题难免枯燥,不料他字字珠玑,句句落在实处。从广州的湾区定位,到高校的发展短板,从宏观战略到微观实践,他不讲空话套话,只讲真话实话。分组研讨时,众人讨论热烈——有人诉说学校的困境,有人探讨突破的路径。我坐在那里,忽然生出一种深切的体悟:原来我们面临的种种问题,从来都不是孤立的,那是时代递到每一个人手中的考卷。
敖教授说了一句话,我郑重地记在笔记本上,画了三道粗杠:“政绩观对了,路就对了;政绩观错了,越努力越荒唐。”这句话像一枚钉子,钉在了我的心上。是啊,人生何尝不是如此?方向错了,走得越快,离正道越远。
晚上七点,吴北虎老师来了。他是清华毕业的高才生,广州数科集团的专家,著有《通识AI:人工智能基础概念与应用》一书。他讲《全球AI变革与高校战略新局》。说实话,我对AI一直有些抵触,总觉得那是年轻人的玩意儿,与我这把年纪何干?但他一开口,便如惊雷炸响——他说,AI不是什么新鲜时髦的玩意儿,而是实实在在的生产工具,就像当年计算机走进办公室一样,你不学,就会被时代抛下。那天夜里,我回到房间,照着他教的方法试了试,果然好用。越用越兴奋,越整理越清醒——原来工具的革新,从来不是为了取代人,而是为了解放人,让人去做更有价值的事。我暗暗下定决心:回去以后,一定要把它用到工作中去。学习,从来不分年龄;进步,永远不晚。
培训的间隙,我也没有闲着。借着难得的面对面机会,我与校内几位职能部门的同事积极交流,就学报专栏建设、期刊联合承办、学报社科版建设等几项重点工作交换了意见,达成了初步共识。当天我们便建了工作群,相关表格已经开始着手准备。三件事,都是大事,都在这次培训的间隙里得以推进。我坐在房间里,看着手机里新拉的工作群,心里踏实得很——原来培训不只是坐在教室里听,更要在交流中碰撞,在碰撞中前行。所谓培训,从来不是被动地接收,而是主动地生长。
七月二十八日,我们去了南雄梅岭。梅岭古道,是唐代名相张九龄奉诏开凿的,碎石铺就,千年不坏。走在古道上,脚下的石头被岁月磨得光滑温润,两旁的梅树郁郁葱葱,虽非花期,却也能想见冬日寒梅绽放时的清绝风骨。讲解员说,这里自古便是兵家必争之地。孙中山领导的北伐军二次入赣,皆经梅岭;毛泽东、朱德也曾率红军攻占梅岭;彭德怀率红五军团在此与白军对峙。每一寸石板,都印过历史的足迹;每一棵梅树,都见证过时代的风云。
行至《梅岭三章》诗碑前,我们驻足聆听微党课,讲的是陈毅与南方三年游击战争。一九三六年冬,陈毅因叛徒出卖被困梅岭,敌人以五个营的兵力地毯式搜山,围困二十余日。在那石壁莽野之间,在那生死存亡之际,他写下了气吞山河的绝笔:“断头今日意如何?创业艰难百战多。此去泉台招旧部,旌旗十万斩阎罗。”我站在诗碑前,望着那苍劲的字迹,想象着当年陈毅在绝境中的心境——明知必死,却毫无惧色;身陷重围,却气贯长虹。那是一种怎样的信念,才能让人面对死亡时如此从容,如此豪迈?鼻子忽然一酸,我悄悄用手背蹭了一下眼角,装作眺望远处的青山。青山不语,却见证了一切。
下午,我们去了始兴县的汇川别墅。这座围楼始建于民国十年,是粤北客家围楼与岭南园林交融的典型代表。它曾先后作为粮仓、公安局监狱、竹器厂使用,如今经维修活化,被打造成岭南书院,集藏书、讲学、展览于一体。站在那栋百年老楼前,抚摸着斑驳的墙壁,忽然心生无尽的感慨。历史就是这样,一层一层地叠加上去,又一层一层地沉淀下来。粮仓、监狱、竹器厂、书院——功用在变,时代在变,而这座围楼始终沉默地矗立着,像一位饱经沧桑的老人,静静地看着世事变迁。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权力,那些曾经喧嚣一时的纷争,都如过眼云烟;而真正留下来的,是文化,是精神,是一代代人对知识与光明的向往。
翌日,我们前往中共广东省委粤北省委机关旧址——五里亭。抗日战争时期,省委机关从广州迁至韶关,先后辗转南雄瑶坑村、始兴红围,一九四一年春迁到这里。那是一座砖木结构的两层客家小院,建筑面积不过两百余平方米,简朴得让人心疼。讲解员说,当年省委的同志们就在这里办公、生活,在敌人的眼皮底下坚持斗争,指挥着全省的抗日救亡运动。我站在那间小屋里,看着墙上泛黄的老照片,看着简陋的桌椅,看着那盏煤油灯——就是在这样艰苦的条件下,我们的先辈们点燃了抗日的烽火,撑起了民族的脊梁。再想想今天,我们坐在宽敞明亮的教室里培训,住着干净的房间,吃着精致的自助餐,有什么理由不好好干?有什么理由抱怨?
从五里亭出来,车行约一个小时,到了北伐战争纪念馆。馆前矗立着一座孙中山铜像,庄严肃穆,目光如炬。我站在铜像前,想起孙中山先生当年在这里督师北伐,两次誓师,虽屡遭挫折,却矢志不渝。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豪情——我们这个民族,从来都是在最艰难的时候,有人站出来,扛起责任,奋然前行。从孙中山到共产党人,从旧民主主义革命到新民主主义革命,变的是领导力量,不变的是民族复兴的初心。
七月二十九日晚,我们坐在丹霞教学楼三〇六课室,老师教我们唱红歌。旋律一响,我的眼眶便有些发涩。那些歌里唱的是什么?是红军,是长征,是共产党人在最艰苦的年代里,拿命在拼、拿血在搏。我想到梅岭的诗碑,想到五里亭的小院,想到北伐的将士——他们那时候,吃不饱,穿不暖,随时可能牺牲,可他们硬是撑下来了,撑出了民族复兴的坚实基础,撑出了今日中国的底气。我坐在那里,喉咙发紧,真的被那种精神击中了。想想自己工作中遇到的那些困难,算得了什么呢?人家连命都不要了,你还有什么好怕的?
七月三十日,专题教学《AI赋能高校治理新形态》之后,便是结业式。散场的时候,我没有急着走。我坐在那里,看着空荡荡的教室,阳光透过窗户洒在课桌上,想起敖教授说的那句话——“政绩观对了,路就对了。”人生之路,正是如此。心里装着什么,脚下便走向哪里。心里装着小我,便只会围着那点得失打转;心里装着大我,便能看见更远的地方,便能在更广阔的天地间实现人生的价值。为官一任,当造福一方;从教一生,当培育栋梁。我们手中的权力,肩上的责任,从来都不是为了自己,而是为了人民,为了事业,为了这个国家更好的明天。
返程的大巴缓缓驶出学院大门,我回头望了一眼身后的山。南岭的山,不高,但绵延不绝,像一道沉默的脊梁。它们不说话,却站了千万年;它们不张扬,却撑起了这片土地的风骨。想起路遥说过的话:“文学创作是最诚实的劳动。”其实,做人做事,何尝不是最诚实的劳动?你骗得了别人,骗不了自己;你骗得了一时,骗不了一世。你骗不了山,骗不了历史,也骗不了自己的心。
山在怀里,人在路上。这条路还很长,但我不怕了。因为我知道,在我的心里,从此增添了一盏明灯——那是梅岭的火种,是五里亭的灯光,是北伐将士的目光,是无数先辈用生命点燃的信仰之光。这盏灯,将照亮我前行的路,让我在任何时候都不会迷失方向。
作为广州医科大学杂志社社长,我深知,一本高质量的学术期刊,就是一盏思想的明灯。我要把此行的所悟所感,化为办刊的定力与方向——坚守学术初心,恪守出版良知,以严谨的编审工作把好每一篇稿件的政治关与学术关,以开放的视野搭建跨学科对话的平台,以服务的姿态助力学校科研与教学的双轮驱动。我们编的是文章,传的是学问,守的是阵地,育的是新人。我要让广医的系列期刊,成为南岭山麓下延伸出去的又一条精神古道——让思想在这里交汇,让真知在这里生长,让一代代广医人从这里汲取力量,再出发。
(2026年7月30日写于培训归来之夜)
